流动的盛宴
周济
收到张希校长邀请，为母校吉林大学八十华诞撰文，甚感荣幸。张校长在邀请信中特别提及2023年我在母校毕业典礼致辞中引用的一段话——“假如你有幸年轻时在巴黎生活过，那么你此后一生中不论去到哪里她都与你同在，因为巴黎是一席流动的盛宴。”（海明威语），令我深为感动。吉大五年，正是一直伴随我人生旅途的“流动的盛宴”。
1978年是改革开放元年，历史的转折改变了我们这代人的命运。受惠于此，我在那一年进入吉大，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重要的五年。理想飞扬的改革年代，筚路蓝缕的求学生活，40多年后依然记忆犹新。浮光掠影，历历在目。
一、78半化
78年高考是“文革”后的第一次全国统一高考，也是唯一一次不限制中学在校学生参加的高考。我很有幸以中学在校生的身份通过高考，进入了吉林大学半导体系半导体化学专业。10月份开学报到，我成为了78半化的一员。32人的一个班，有40后、50后、60后，老大哥们丰富的人生阅历和兄长气度，成为我们这些比较幼稚的同学的人生启蒙，也塑造了这个群体特殊的“亚文化”，多年以后我们这个班还被当年的老师们津津乐道。
展开剩余88%图1 1978年，作者初入吉大
半导体化学专业是一个新专业，我们幸运地成为这个五年制专业的第一届学生，专业的课程设计很独特，分别跟物理系和化学系一起上物理、化学基础课。
记得开学后第一次跟化学系同学上无机化学课，地点在理化楼的阶梯教室，五六个班级一起上课，老师为了分开各个专业，让每个专业的同学坐在各个不同区域，于是在黑板上画上了各专业的分布图：无机、有机、分析、物化、生化、半化……我听到我旁边两位化学系的同学在议论，一个问“怎么突然冒出一个‘半化’？”，另一位同学回答“可能这些人当化学家的话只能当半个化学家吧”。这句玩笑话对我而言真是“一语成谶”。十年后，我怀揣成为化学家的梦想进入北大化学系读博士；又三年后，以“半个化学家”的身份出来，进入了材料科学领域。这是后话。
第一门物理课是力学，讲课的是物理系丁肇忠老师。因为当时美籍华裔物理学家丁肇中先生刚刚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上课前看到丁老师的名字，个别同学还以为是诺奖得主给大家授课。更有意思的是，丁老师居然在力学课上大讲丁肇中先生关于基本粒子领域的研究突破，讲得神采飞扬，但一直没有提到丁肇中的名字，大概是不好意思讲到与自己同音的名字吧。
图2 78半化全班合影
半导体化学专业是当时学校开展学科交叉人才培养的重要尝试，因此得到了各方面的高度重视。我们这个班第一年跟化学系上课表现不错，在各专业的平均成绩排名中名列前茅。但第二年，同时跟物理系和化学系一起上课，平均成绩就差强人意了。系里马上专门给我们班开会，分析原因，总结经验教训，让我们压力倍增。其实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同时跟两个系的同学一起上高强度的基础课，很难在两个系都名列前茅。这样苦不堪言的日子大约坚持了3年半，直到我们上专业课。我的成绩很一般，属于中等，但经历了高强度的“魔鬼训练”后，突然有一天我感觉自己“学透了”，可以把物理学、化学，甚至自然科学各个领域的原理都能融会贯通了。正是这种近乎盲目的自信，驱动我此后在科学研究中不断走进陌生的新领域。从吉大毕业后，我到中科院长春物理研究所读物理专业硕士，后来又到北京大学化学系读博士，此后又走上了材料科学研究的道路，也拓展出了一块小小的新疆域——超材料与常规材料的融合。一定程度上讲，此后经历很大程度上吃了吉大当年学科交叉人才培养的“老本”。
二、赵慕愚老师
半导体化学专业的主要设计者是当时的半化教研室主任赵慕愚老师。作为“先生向北”的那代人，赵老师是从清华转到吉大的。我从吉大毕业八年后，到清华大学材料系做博士后，师从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张孝文教授。后来发现张孝文校长竟然也是赵慕愚老师的学生，世界似乎真的很小。
赵老师身材矮小，讲起话来也显得有点拘谨，平时跟我们交流不多。我们入校后的第一个五四青年节，他突然把我们班的同学召集到了一起，跟大家说，今天是五四青年节，给大家讲一下居里夫人的故事，却没有介绍演讲人。然后，一位气质高雅的中年女老师走上讲台，娓娓道来，声情并茂，讲到了居里夫人的身世、求索历程、一些感人的故事，也讲了自己的母校北大，讲到北大化学系，讲到傅鹰先生。女老师的演讲博得了全班同学的热烈掌声，大家本以为赵老师会说几句感谢的话，没想到赵老师连讲台都没上，直接在教室后排跟大家反复说几遍“完了”，草草结束了这次活动。当时觉得赵老师的做法有点缺乏礼貌，后来才知道，这位女老师原来是赵老师的夫人——吉大化学系的肖良质老师。当年清华才子与北大才女双双北上，其中有多少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就不得而知了，唯一能看到的是他们历经时代风雨后都依然坚守的纯真。
肖老师的这次演讲对我的影响不容小觑，让我对北大化学系的向往油然而生。离开吉大5年后，我负笈燕园，成为北大化学系的博士生。
图3 2002年，赵慕愚老师关于恢复“理化结合”专业的信函
我们入学吉大的第三年，赵老师辞掉了半导体教研室主任职务，调离出半导体系，去化学系专心研究他的相图理论。多年后，按照当时的高教管理要求，半导体化学专业撤销，赵老师又重新出山，为恢复半导体化学专业奔走呼号。他做了大量调研，统计分析半导体化学专业历届毕业生在各个领域成才情况，得到的结论就是：同时掌握物理和化学两个学科系统知识的专业人才的专门化培养非常需要。吉大走不通，赵老师就把努力的方向转向了其他高校，包括他曾毕业并执教的清华大学。由于我在清华工作，那段时间我跟赵老师的交往比较多，协助他联系清华的有关部门。赵老师联系了他当年的老同学朱永
院士和当年的学生张孝文老校长。张校长把他介绍给了时任清华校长顾秉林院士，顾校长积极安排推进，但终因当时教育管理的僵化未能实现。我看到，一位腼腆的老学究，为了能延续他亲自开创的育人事业，竟转变成了一位四处游说的社会活动家。这份执着与坚守，折射出的是强烈使命感和家国情怀，令人动容。
三、“天下第一系”
半导体系是当时吉林大学最小的系，也是全国绝无仅有的半导体系，被戏称为“天下第一系”。其历史可追溯到上个世纪50年代，由周恩来总理亲自部署的“半导体专门化五校联盟（北京大学、复旦大学、吉林大学、南京大学和厦门大学）”。此后，这五家高校中，只有吉林大学将半导体专业发展成为半导体系，成为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支撑我国半导体技术发展的最大的人才培养基地。
我们78年入学时，“文革”刚刚结束，全国的科学研究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但吉大半导体系的科研方向却瞄准了世界前沿。记得入学教育时，老师特别介绍，系里除了半导体物理和半导体化学两个教研室外，还有一个专门从事科学研究的研究室，主要研究半导体光电子学和光集成。直到今天，这些领域依然是科技前沿和热点。
跟系里的老师们交流，时常会听他们讲起半导体系创始人高鼎三教授的传奇经历——早年毕业于西南联大，后留学美国加州大学，50年代冲破重重阻力回到祖国，成为我国半导体事业的奠基人之一。第一次见到高老师，是在全系大会上。高老师作为系主任讲话，让我们第一次感受到了大学者的洒脱与自在。与当时领导讲话千篇一律的风格不同，高老师讲话很简洁，但内容却很丰富，从学术讲到足球，从做事讲到做人，让我们很开眼界。
可能由于我们这个班有一部分年长同学的缘故，系里的老师们对我们都十分客气，总是以平等的态度与我们交流，形成了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那些老师们的音容笑貌今天依然历历在目：指导我毕业论文的戴国瑞老师，讲授半导体化学专业课的刘明登老师，带我们赴天津实习的杨树人老师，辅导我们化学课的王宗昌老师等等……
我们毕业那年，半导体系改为电子科学系，“天下第一系”的称号从此很少被人提及。今天，半导体技术已成为大国博弈的前沿阵地，蓦然回首，感慨良多。
四、“马路大学”
今天的吉大，已经拥有多座美丽校园。而彼时的老吉大，却是名副其实的“马路大学”。学校的主要建筑分布在解放大路北侧、长春市图书馆和地质宫广场之间数百米的街边。从东到西，依次分布着图书馆、理化楼、操场、数学楼、白楼宿舍、红楼宿舍、外语楼。我们的宿舍在红楼，上课主要在数学楼和理化楼。每到上课和下课时间，都会看到同学们浩浩荡荡穿过同志街，成为当年长春市区的一道风景。这样穿梭于马路上的大学生活，忙碌且充实。课余时间，我的主要爱好是去图书馆，在那里看书，也借书，图书馆阅览室的座位通常需要早早过去才能占到。我读的书比较杂，数理化、天地生、文史哲，尽显刚刚从知识饥渴的环境中走出来的贪婪。多数书籍读得半懂不懂，但反复读总能咀嚼出一点滋味，比如有一本《爱因斯坦文集（第一卷）》，续借了无数次，相当长的时间是我的枕边书，这卷书讲的主要是科学观、科学哲学和科学方法学，对我后来的研究产生了很大影响。从红楼到图书馆，几乎穿越了学校的主要街区，偶尔会和戴着厚厚眼镜的唐敖庆校长擦肩而过。
一所几乎没有校园的大学，一所历史并不久远的大学，却创造了那个时代的学术辉煌。当年没有大学排名，但近些年一些指标的排名（如杰出人才校友排行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年的人才培养水平。在这些排行榜中，吉大基本上都跻身于前列，比肩那些历史悠久的老牌名校。这让我想起了西南联大，那个在战火纷飞年代里产生的高等教育传奇。我的博士导师苏勉曾先生毕业于西南联大，他会经常讲起当年的故事。那些故事让我领悟到，与各种硬件条件（校园、大楼、装备）相比较，大学的精神底蕴更重要。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吉大，刚刚从时代的浩劫中走出，却弦歌不辍、书香依旧，其学术氛围一点也不输于今天，就连学校的工人师傅都能如数家珍地谈起那些北上大师们的如烟往事，谈起曾悬挂于理化楼大厅的傅科摆，谈起匡亚明校长与鸣放宫的故事……坐落于喧嚣的都市，这所“马路大学”却能让我们的心静下来，踏踏实实做学问、做事情、做人，不追潮流、不慕虚荣，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走。正如当年一位校园诗人的诗句：“每一片六角形的雪片，都给我指出了六个方向，而我只向一个方向走。”
图4 2019年，周济（左四）受聘母校兼职教授
带着母校给予的这份从容与笃定，我们走过了此后的路，成功与失败均已是过眼云烟，而伴我们一路走来的那一席“流动的盛宴”，足令我们的生命如此丰盈。
周济，清华大学材料学院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1978-1983年就读于吉林大学半导体系半导体化学专业，1986年在中国科学院长春物理研究所获理学硕士学位，1991年在北京大学化学系获理学博士学位，1991-1993年在清华大学材料系从事博士后研究，出站后留校任副教授。1993-1995年在香港科技大学物理系任访问研究员；1998年起任清华大学材料系教授；1999-2000年在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电子工程学院任访问教授；2004年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资助；2017年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兼任第八届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材料科学与工程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中国国际科技促进会副会长、北京交叉科学学会理事长、《材料导报》主编等。
主要从事信息功能材料研究。发展出了高性能低温烧结软磁铁氧体和低温共烧陶瓷（LTCC）介质材料，解决了无源电子元器件片式化和集成的关键技术难题，推动了国内片式电感器和无源集成产业的形成和发展；提出了通过超材料与自然材料的融合构筑新型功能材料的思想，率先发展出了非金属基超常电磁介质等新型材料。发表学术论文500余篇，出版学术专著3部，授权发明专利70余项，以第一完成人获国家自然科学二等奖和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各1项。
供稿 | 校长办公室
排版 | 王语圻 高
畅
图片 | 作者本人提供
编校 | 依
过
审核 | 冯子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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